日常生活的琐屑汇成一团既虚幻又沉甸甸的灰雾

  我们这个实用理性的民族,常常苦口婆心地教导一个人,要脚踏实地,要尽职尽责,不要好高骛远,不要对虚幻的东西心存幻想。大部份的中国人,也许曾有过极短暂的一段年少轻狂,但即使在最狂放之时,也没几个人有勇气出去闯荡一番,因为生活早就划定了它的式样,剩下的不过是描摹,很快就棱角磨平了,识得青天高、黄地厚了,就死心塌地去种地、读书、磨豆腐、结婚生子、抱儿抱孙了。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在日常的琐碎万物之中,在生老病死的围拢之下。

  举目四顾,四季流转中,街市屋瓦下,有那么多劳碌而疲惫的中年人,他们好像都面目模糊,因而面目相似。上有老,下有少,领导训话,同事倾轧,中年人是最负重、最压抑的人群。就像盲诗人民谣歌手周云篷的一首歌《空水杯》所唱的:“孩子们梦见自己的小孩,老人们想着自己的奶奶。只有中年人忙着种粮食,只有中年人忙着种粮食。”中年人与中年人之间,本应互相扶助,但事实上经常彼此消耗。比如同一个屋檐下的夫妻,共同生活时间长达二十年了,人到中年衣食无忧,两个人的摩擦和分歧却越来越多,日子变得僵持、寡淡又漫长。日常生活的琐屑汇成一团既虚幻又沉甸甸的灰雾,让人觉得胸闷,呼吸不畅。人人只是按着惯性往前走,想好好活着,并不想死,但也不愿意主动想象明天会怎么样。不过是在日常的脸孔、日常的声音、日常的剧情中,日升月落,周而复始。

  男人还能偶尔跳出日常的灰雾,凭借的也许是一杯酒——猛烈的、能把人一下子带向另一种极端状态的事物。真的觉得酒实在太神奇了,温和的粮食和温和的水,通过了一番怎么样的冲撞交融,最终竟成了如此强烈不安的液体?看看那些在夜色之中喝醉了的人,扶着墙,跳着舞,眼神脆弱又执着,脚步踉跄,喃喃自语,双手抓不稳任何东西,他们自由地进入另外的世界里了,根本不接受这边世界的约束,甚至生命的威胁也不接受。

  当然,还有节日和旅行。如果说,人在旅行的时候是处在彩色的油画中,浓墨重彩,应接不暇,一转眼,一拐角,处处是惊艳和欢欣鼓舞;那么日常生活则是把人拽回沉闷的黑白画中,这幅黑白画的人物、场景和故事都是老掉牙的、千篇一律的。人们需要旅游,是想从沉闷的黑白画中探出头来,喘一口气,当然,通常在旅游之后,视觉和心情的盛宴散去,曲终人散,一切如常,更反衬出黑白画的枯燥和无聊。日常生活是一个旋涡,把一切拖入潜渊。日常生活是一场落叶,把一切层叠掩埋。最后日复一日,我们视而不见了,我们麻木不感了。

  不过,在日常生活的灰雾遮盖之下,总有一些被照亮的时刻。比如,地震或洪水这类灾害发生之后,稳稳当当的日常生活,突然间变得四分五裂、面目全非。参考灾害发生之前的生活面貌,你会觉得当下的每一天都处于“非日常”状态。日常的根基已彻底动摇,面对此时这个“非日常”的世界,自己能够表达些什么呢?该如何与之相处呢?你开始站在“非日常”的角度去感受人的生存,理解无常状态之下人的生活与行为,人类无法超越的、与生俱来的那些不安、幻想,甚至是与生命伴随到底的那种沮丧。住在何处,穿着何物,饮用什么样的水,吃哪里的米面蔬果,有什么东西可以废物利用……对这些构成日常生活的、最具体而微的每一样事物,你开始进行更加深入的思考,仔细想想自己为何要选择它们、珍惜它们。实际上,以往或许也同样需要思考,但我们一向总无所作为,任其不了了之。在灾难过后的第一个来之不易的黎明,你回望不堪的昨日,才发现,看似平庸的、波澜不惊的日常生活,实际上暗礁无处不在,而爱情、亲情乃至天伦,并非看上去那么坚不可摧。

  还有一些被照亮的时刻,发生在所谓“巨变前夕的深夜”里。那是一个什么样的深夜呢?生活在现代社会,人的表演能力,或者说扮演另一个自己的能力越来越强大,但自己面对自己最真实的那一刻,在夜深人静或者黎明时分,终究会到来。当一个人,突然夜深不寐,起而长叹,觉得一个人老在北京或上海这样的城市里,风花雪月或者为了生计奔波,为了很高的房价把一辈子卖进去,有可能并不值得,有可能辜负此生。他突然感觉到日常生活的贫乏和可疑,愿意改变这一切。这就是所谓“巨变前夕的深夜”。日常过惯了“工作——吃饭——睡觉”这样同一节奏的生活,一旦有一天,当一个人对此提出“为什么”时,荒诞就产生了。熟悉的世界突然感到不可理解,突然感到陌生。荒诞本质上是一种分裂,它不存在于对立的两种因素的任何一方,它产生于它们之间的对立。这样一种奇异时刻,这个突然被照亮的人,跳出了日常生活的遮盖,看到了一直和他同处一室,但却不为他所知的存在、力量或上帝那一瞬间的揭示。

  生命的意义在最平凡的日常生活之中,但这不等于说,凡是过着这种生活的人都找到了生命的意义。因为,日常生活的琐屑汇成一团既虚幻又沉甸甸的灰雾,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有能耐和有机会从中跳出。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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